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忆时逸人的学术思想与治学精神

时振声

发布日期:2018-09-11 来源:校庆办公室

【人物简介】时逸人(1896-1966),原籍江苏无锡,后迁镇江。幼从同邑名师学医,1916年悬壶开业。1928年在上海创设江左国医讲习所,并受聘于上海中医专门学校、中国医学院等校担任古今疫症教授。1929年秋受聘于山西中医改进研究会,并在川至医学专科学校任教,主编山西《医学杂志》垂十载。抗日战争爆发后,曾辗转武汉、重庆、昆明,后返回上海,又在中国医学院、新中国医学院、上海中医专科学校等校任教,以后又创办复兴中医专科学校,并主办《复兴中医杂志》。解放前夕在南京办首都中医院,1949年秋又办中医专修班,后转入江苏省中医学校任教。1956年中医研究院开院,应聘为中医研究院附属医院内科主任。1961年响应党中央号召支边,赴宁夏回族自治区医院任中医科主任,兼宁夏回族医药卫生学会副理事长。1965年因病回南京修养,1966年6月病故于南京。著有《中国传染病学》、《中医伤寒与温病》、《时氏处方学》、《中国内朴学》、《中国药物学》、《实用中医内科诊治手册》等。

着重实用走中西医结合道路

先父从事中医学术活动以来,一向以“整理医学”为主张,以汇通中西为耿志,以融贯古今方伸恰合实用为唯一目的。虽然有“融冶中西之学说,化中化西,而成为第三者之医学,始可言融会”之意志,与现今之中西医结合的道路相同,但是在反动统治下并不能实现,于是先父不得不向中医界呼吁:“截补中西医药之学术,而另造第三者之特殊医学,方足以应付时势之需要,惟兹事体重大,学派纷纭,非少数人之材力所能胜任,望吾全体同志,通力合作,以完成之。(《复兴中医》2:1,1941)

当时中医受歧视,反动政府时欲取缔消灭中医而后快,中医为求得生存,除了提高治病效果,取得群众信仰外,在理论上乃有“中医科学化”的提法。先父主张:“病名以西医所载为主,庶可得正确的病型,其原因、病理、诊断、治法等项则以中为主。如是汇通研究,不但读书与临证之界限铲除,即中西医之门户亦可不必拘执矣。”所编著的《中国传染病学》、《中国内科病学》均是采用此种体例,使初学者能够在西医病名诊断下,采用中医的辨证论治方法,分解其病因病机及诊治方法,在目前看来仍有其定实用价值。

在整理中医学术过程中,先父强调着重于临床实践。如曾与何廉巨氏商讨编订中医讲义,“使学习者得正轨之遵循,业医者得充分之援助……侧重症治之经验。”(《三三医报》27:3,1924)以后也曾反复提到:“整理中医学说,应当先从实用之处着手。”如所编著之《中国药物学》注重临床实用,强调配伍应用,曾获得同道好评。晚年根据自己临床实践所著的《实用中医内科诊治手册》,对各种内科常见疾病的症治,分本症与兼症,便于临床辨证论治,有较高的实用价值。

立时令病融会伤寒温病之争

时令病或称时病,乃感四时六气为病之证也冬春,亦即四时外感病证之总称,包括温、风温、署温、伏暑、湿温、秋燥温、伤寒等病在内。昔日医家有伤寒、温病伤寒学派承认有温病,但是完全可以包括在伤寒的范围,完全可以用六经辨证来概括温病,温病学派则认为温病与伤寒在病因、传入途径、辨证、治法上完全不同,绝对不能混称。前者根据《内经》的“热病皆伤寒之类”以及《难经》的“伤寒有五”,而陆九芝更直称“在太阳为伤寒,在阳明为温热”,认为阳明病就是温病,对后世温病学说的发展是采取否定态度的。后者则由于历史的发展,逐渐形成了比较系统的温病学说,至叶天士乃蔚为大观,内容也比较充实了。先父有鉴于此,于1930年著《中国时令病学》,1956年改编为《中医伤寒与温病》,主张把伤寒与温病统一起来,于矛盾中求统一,又将伤寒与温病的症状、治法不同之点分别说明,于统一中存差异。这样可以息伤寒、温病之争,亦可化古方、今方门户之见。

《中医伤寒与温病》以六经辨证为纲,将伤寒与温病融合讨论,开创融合伤寒与温病为热病学的先例。先父主张伤寒与温病系属同一性质之病定,惟有单属外感风寒及兼有伏热之不同,无门户之争执,此其一,初、中期之病情传变,不出三阳经范围,末期间有三阴经之症状,伤寒、温病莫不如是,此其二,温病系外感病证兼有伏热者,如发现肺系病伏,则为肺系温病,发现胃系病状,则为胃系温病,从发病过程上说,初期多发现肺系症伏,失治或误治,方始发现胃系症状,是肺、胃之争,在病机上仅属先后之分,此其三,古人皆认为伤寒为新感,温病多伏邪,或疑温病有伏邪,又有新感,实际上新感、伏邪二项,为四时六气所同具,正不必以伤寒、温病限之,此其四。以上几点,在探讨急性热病的发病与临证上有一定的意义。

先父曾主张时令病与传染病须分别施治,是受吴又可的影响。吴氏对伤寒与瘟疫的分别,认为是:“伤寒不传染,瘟疫能传染,伤寒自毛窍而入,瘟疫自口鼻而入多伤寒感而即发,瘟疫感久而后发,伤寒汗解在先,瘟疫汗解在后,伤寒初起,以发表为主,瘟疫初起,以疏利为主等。其所同者,为伤寒瘟疫皆传于胃,故用承气汤导邪而出,要知伤寒瘟疫,始异而终同也。”以后认识到时令病与传染病同属急性热病,认为关氏听说的伤寒与瘟疫的种种不同点,只在受病轻重、体质强弱、流行或散发等方面,有所区分而已。认为温病学说是在伤寒学说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,从温病学说发展到瘟疫学说,也是进步表现之一。不能认为有了温病及瘟疫学说,就可以取消伤寒的宝贵经验,同样地只奉行伤寒学说,否定后世温病及瘟疫学说的成就也是不对的。这样就取消了门户之见,使中医的急性热病学更臻于完善。

四诊合参尤其注重察舌辫脉

家父曾谓:“药物处方为临证应用之凭藉,必赖诊断学以连系之,否则虽有良方秘法,无明确之诊断,不能显其用,虽知病之外表,无明确之诊断,不打台手只情,故墨子云:必知疾之所自起焉,方能攻之,不知疾之所自起,则弗能攻。研究诊断学术,即辨别疾病之所因,病位之所在,病倩之所属,病体之所异,而后方可判断病证,施以有效的治疗。”

在诊断中,先父强调四诊合参,认为问诊在于得其病情,别其寒温,审其虚实,反对“医者不屑问,病者不肯言”的态度。闻诊以辨别声音之韵为主要,惜医界中人,类多缺然不讲,认为《内经》分宫、商、角、微、羽五音,呼、笑、歌、哭、呻五声,以发出为声,收入为韵,相合而为音,医者可据声音之调,以诊察其疾病之所在也。如谓:“宫音大而和,其舌在中,其声歌,官音乱,病在脾;商音轻而劲,其口张大,其声哭,商音乱,病在肺;角音调而直,其舌后缩,其声呼,角音乱,病在肝;徽音和而长,其舌抵齿,其声笑,微音乱,病在心;羽音沉而深,其唇上取,其声呻,羽音乱,病在肾。”以五声五音应五脏之变,声音相应为无病,反则乱而为病,盖情志之表现,为内有所感,而发于外也。其他如语言、呼吸、咳嗽、暖气、呕吐、呃逆等声,皆可据以为诊,闻诊中除听声外,还包活嗅味,亦应重视。

先父以为,望诊要观神,察色,审体质,别形态,尤以舌诊更为重要,如对湿温证的舌象,指出:“初起舌苔白如粉而滑者(所谓邪入募原),为湿热痰浊之内塑;舌焦起刺,为热盛津枯;舌生白点白珠,为内蕴水湿,舌根黄苔,四边鲜红或紫绛者,热邪转入营分;灰腻或紫黑苔出现,皆病情极重之象。”对于病情的发展,结合临床实际观察所见,做了细致的描述。

切诊中注重辨脉,特别在脉之疑似处详加辨别,如谓:“浮为在表,沉为在里,数则多热,迟则多寒,弦强为实,虚弱为虚,是固然矣。然疑似之中,尤当脚别,不可不察。如浮虽属表,几阴虚血少,中气亏损者,必浮而无力,是浮不可以概言表。沉虽属里,凡外邪初感之深者,寒束于外,脉不能达,必有沉象,是沉不可以概言里。数为热,凡阴健之液,阴阳俱困,气血虚弱。皆可见数,能胜者,数亦愈甚,是数不可以概言热。迟为寒,凡温热初退,余热未清,脉多迟滑,是迟不可以概言寒。弦强类实,而真阴及胃气大亏。及阴阳关格等证,脉虽豁大而弦强,不必皆实。细弱类虚,而凡痛极气闭,营卫壅滞不通者,脉虽细弱,未必皆虚。由此推之,凡诸脉中皆有疑似,必须认真辨之。”辨脉还重视冲阳、太溪及太冲脉,认为“冲阳者,胃脉也。冲阳脉不衰,胃气犹在,病虽危困,尚有生机,但忌弦急。太溪者,肾脉也,太溪不衰,肾犹未绝,此脉不衰,生机未绝。太冲者,肝脉也,女人专以此脉为主。”可以作为临床上判断预后的参考。

处方有法师于古方而不泥古

徐徊溪云:“方之与药,组织必须严密,分视之药必合于病情,合观之方必本于古法。”说明了处方必有法度。先父主张方之所贵,不在古方与今方之分,惟在适合病情,治疗上确有效能而已。在所编著之《时氏处方学》中,着重分析方与方之比较,以类而分,再辅以药物之研究,以其方之用,与药之能,互相对勘考察,以求实效。如分析祛痰之剂,可有清热、安神、泻肺、清肺、宣肺、温肺、补气、养血、宽胸、镇惊、镇痉、滋阴、顺气、通便、涌吐、解毒、泻水、和解、通便诸化痰法,各选适当方剂,以备临床灵活选用。方剂有本于原文者,亦有加减应用者,师于古方而不泥古,如对藿香正气丸之加减,赵意空氏评之日:“藿香正气丸无人不知,无处不有,但原方用之,中焦必增中满,甘草与蜜必增呕吐,改良尽善,寓于无形。”改丸为汤,用于湿浊困遏而致恶寒发热,胸闷呕吐者,有祛湿解表之作用。又如仲景白头翁汤加味,方以白头翁苦寒清热,兼擅疏达为君,芩连柏与秦皮之苦寒清热,兼厚肠胃为臣,佐以芍药,酸苦泄肝,焦楂炭以疏通肠中垢腻使从大便而泄,茯苓利湿浊从小便而解,故为清热固肠止痢之剂,较原方效果更著。新订方者,如荆防解表汤被江苏中医学校所编写的《温病学新编》中所采用,适宜于春温之表寒重者,其辛温解表之作用虽逊于麻桂,但为江南医家所习用。

治急性病察变化于细微之间

危重病人,往往变化于倾刻,因此审病辨证,宜深入细致分析。如对中毒性痢疾的的拚证,先父曾说:“本病病初大便微泻,或亦有不泻者,易为人所忽视。初起病时,多数有微咳,呼吸微觉短促,因此容易发生误诊,耽误洽疗,很易造成病人死亡,不可不慎。”“凡见身热烦渴,气粗喘闷、烦躁澹语、腹痛拒按、脉象弦数有力,舌质红赤,舌苔黄腻,则属暑热实证,如果冷汗自出,肢体变厥,唇面爪甲皆白,脉象沉伏如无,则变为虚寒脱证。一宜清下,一宜温运,不可误用。”“证型类似虚寒,但腹痛拒按,心烦口渴,泻出如火,肛门热痛,即不可误认而用温热;证型类似热证,惟脉象无力,舌质不红,口虽渴而不欲饮,厥逆加谊,唇色变白,即不可再用寒凉。”在具体治疗上,如呆发病即昏迷者,可用安宫牛黄丸、至宝丹、玉枢丹之类,以清热解毒、化浊开窍,另配含葛根芩连汤加大黄,热甚可加入犀角、银花,呕吐可加入苏叶、生姜,滞下不爽可加入木香、厚朴,如抽风可加入钩藤、僵蚕、羚羊角粉。举先父在中医研究院附属医院工作时所治疗的病例一则如下:李张氏,女性,77岁,病历号18347,因腹泻伴意识不清4小时入院,体温40.5℃,腹泻一次为粘液及脓性便,腹痛拒按,高热神昏而出冷汗,脉象弦滑而数,舌苔黄腻质红,中医辨证为毒痢,热毒内闭逐渐转趋脱证,亟投清热通腑、解毒开窍,芳香辟秽之剂,以大黄、黄连、黄芩、忍冬藤、苏叶、藿香、厚朴、木香、陈皮、生姜,另服玉枢丹,药后次日神志转清,体温也降至正常,继用此方加减两剂,最后以六君、五苓善后,住院七天出院。本例及早使用清下开窍之剂,防止了由闭证转向脱证,亦属热厥的重要治则的体现。

又如对猩红热的辨证,先父强调既要重视咽喉局部病灶,又要重视全身痧点。如对咽喉视其烂与不烂,及烂处之轻重深浅,轻症其烂零星,其色鲜润,疏达之则痧透肿消,不延及喉底小舌,并无秽气;重则腐烂满布,其色灰黄,或延及喉底小舌,口喷秽气。或痧已透达而喉烂更甚,是毒火蔓延,神虽清亦险。若神昏、气喘、鼻煽、直视、势难挽救。在辨痧点方面,要注意透与不透、早没与迟没,痧点形色以及发痧部位。总以透表为顺,隐约为不顺。痧透表解,喉烂减,神气清者,部位虽不顺,犹顺也;痧隐缩,喉烂甚,神气呆者,部位虽顺,犹不顺也。在辨脉象方面,认为初按之沉躁,为伏邪在内;弦紧者,外有表邪;沉而郁滞者,邪遏气道;弦数者,痰火盛之证;右寸伏者,误进寒凉,喉已腐而肺气不宣,或因表邪搏束之故,左寸亦伏者,邪陷已深,上焦气道欲闭,左关独弦者,阴气已伤;两尺微细无力者,虚火上炎;若微甚而伏者死,正气无力,不能抵抗外邪也,浮大而涩者难治,真气外脱也;沉细无力者难治,因血虚心阳不振之故;沉数或沉弦,或右寸关弦滑,此痰热内壅也;洪大有力者易治,弦数有力者易治,因体质充实,能任攻下之故;若夫似浮非浮,似洪非洪,似数非数,脉既模糊不清,症亦杂乱不一,皆为逆候。在辨舌方面:初起苔色白滑,表邪未解之象;白而厚腻,为湿浊、痰涎阻滞,舌赤、苔白润而又口渴,为邪火束于表分;黄腻苔,为胃热痰滞之象;若舌质鲜红,苔色燥,则为血热伤津。在治疗方面:初起宜宣透,痰壅气滞宜倩化,结邪内壅宜夺下,血热内雍宜凉血。虽有宣透、清化、夺下、凉血诸法,然均须配以解毒,以冀热毒能消,丹痧得透,喉腐得去。今举一例先父治疗的猩红热病案:陈××,男性,5岁。发热咳嗽,胸闷烦躁,咽喉肿痛,胸背颈部已现痧点,尿赤脉数,拟方清透,药用银花、桑叶、山桅、丹皮、大青叶、桔梗、牛子、前胡、连翘、射干、薄荷、生甘草治之。二诊:药后痧点透发鲜红,胸闷咳嗽减轻,仍有咽喉肿痛,身热烦躁,面红而唇部发白,口干喜饮,尿赤脉数,乃疫火毒甚,前方去桑叶、薄荷之宣透,加蒲公英、黄答、紫草、赤芍,另加神犀丹包煎,以清热凉血解毒。三诊胸闷咳嗽续减,痧点出齐后,已见减少,唯咽喉疼痛。原方再加板兰根、紫地丁。四诊:热退神安,咽喉肿痛消散,痧点已无,皮肤落屑,仍微咳,食思不振,大便偏干。改用清肺润肠、和胃健脾之剂,用瓜蒌皮、桔梗、把叶、前胡、郁李、白芍、内金、天麦冬、炒谷麦芽、建曲、陈皮。服后咳嗽亦平,二便通调,饮食知味而愈。

仲景有“病人身大热,反欲得衣者,热在皮肤,寒在骨髓也,身大寒,反不欲近衣者,寒在皮肤,热在骨髓也”之论,以此来辨别真假寒热,先父亦尝用此辨别产后发热之寒热真假。如有乡妇某氏,产后十余日,恶漏不下,心烦口渴,夜不能寐,目红面赤,唇焦舌燥,壮热灼手,不欲着衣,脉在六至以上,弦而细数,热势如此之急,前医尚以保元、八珍、当归补血、生化等汤,以为和阳摄阴之具,或以六味、八味、沾沾于壮水之主,益火之源,滋腻杂投。先父知前方之误,力主用青篙、鳖甲、知母、丹皮、花粉、生地、元参、赤芍、滑石、木通、益母草、红花等,以清透阴分伏热,投剂获效,数剂而安。此以热而不欲着衣,故知其为热也。又,先母曾因产后体弱,服补剂而恶露不行,骨蒸身热,自带甚多,医者以育阴退热为事,热未退,先父闻讯返里,见先母虽身热而不弃去衣,引被蒙首,乃以生化汤加减治之,用当归、川穹、桃、红花、桂枝、炙草、炮姜炭、赤白芍、薪艾、益母草等,一剂则热退,再剂则淤行带止。以此热而不喜去衣,故知其为寒者也。

又有张氏妇,产后十余日,恶露不行,少腹作胀,小便通利,寒热时作,头眩昏晕,延医用四物汤加发散之剂,遂显热势昏狂,澹语烦乱,舌赤口渴,更医以为热入血室,用小柴胡汤,服后病势转甚。先父见其热势甚壮,时或如狂,少腹拒按,小便自利,乃断为下焦蓄血症,处以桃承气汤,一剂而安。说明急性发烧疾患的治疗,由于病情变化多端,必须认真审病辨证,察变化于细微之间,及时予以恰当的治疗,方能使邪去而正安。

治慢性病燮理脏腑阴阳气血

久病多虚,但亦可虚中挟实,其表现则多为脏腑阴阳的偏胜,或见气血的失调。补虚与祛邪不同,补虚木无近功,服后虚能受补,病情不增,即属有效。因此,调理脏腑阴阳的偏胜,或气血失调的治疗,不能急于求功。先父在宁夏自治区医院工作时,曾治疗一例再生障碍性贫血,历时六月余,获得比较满意的疗效。患者夏××,男性,17岁,因头晕眼花,心慌气短一年余住院。入院时面色无华,神倦力乏,全身恶热,口干思饮,常有鼻衄不止,大便干燥,小便黄少。查体:血压110/70毫米汞柱,脉搏120次/分,呈慢性贫血病容,苍白蜡黄,全身皮肤亦现苍白,指甲无华,鼻腔覆盖血痴。心脏各瓣膜区均可闻及吹风样收缩期杂音,肝脾不大。血色素2.3克,红细胞93万/立方毫米,血小板1.5万/立方毫米。骨髓穿刺证实为再生障碍性贫血。初以清肃肺热、养血止血为治,药用桑白皮、黄答炭、山栀炭、白茅根、北沙参、当归身、生杭芍、肥玉竹、阿胶、藕节、白芨、川牛膝。此方加减,服用月余,鼻衄停止,身不恶热,但仍头晕耳鸣,眼花心烦,口干思饮,仍为阴虚内热,治以养阴清热,佐以止血和胃,药用生熟地、生龟板、知母、黄柏、阿胶、党参、陈皮、建曲、丹梦、白芍、地愉炭、藕节、侧柏叶。此方又服月余,面色转红,惟仍头晕疲乏、心慌气短,内热症状基本消除,改以补益气血,佐以和中健胃,药用党参、白术、茯苓、炙甘草、当归身、白芍、生熟地、鸡血藤、丹参、柏子、龙眼肉、生龟板、阿胶、枸杞子、麦门冬、陈皮、建曲。又服月余,头晕气短明显减轻,轻微活动已不感疲乏,但脉搏无力,面色带青,苔变白滑。在前一阶段治疗中偏于补阴,以致阳气较微,乃于上方酌加温肾补阳之品,药用淡附片、党参、白术、茯苓、炙甘草、生熟地、白芍、鸡血藤、龙眼肉、丹参、生龟板、枸杞子、木香、青皮。服数剂后,虚寒现象消失,阳气鼓动,继用八珍汤、归脾汤、人参养营汤加减,血色素增至9.8克,骨髓穿刺复查为红细胞系统增生,骨髓象好转而出院。本例最初本虚标热,不用人参者恐其助热,不用生地者恐其碍胃。肺热已清,出血已止,则以养阴为主,用丹溪大补阴丸法,壮水之主以制阳光;内热基本消除后,乃培补气血,以八珍汤为主加减,以后又出现阳微现象,而致阴阳偏胜,乃加扶阳之品,俾阴阳协调;最后以气血双补收功。本例在治疗过程中,曾二度合并感染发热,经用银花、连翘、山栀、丹皮等清热解毒之品获效。曾合并眼底出血,经用活血止血之品,如侧柏、山栀炭、阿胶、地榆、茜草、桃、红花、藕节等,出血被逐渐吸收。

慢性病要照顾脾胃,如前例开始治疗时滋润碍胃之品则忌用,以免壅滞而影响脾胃。脾胃生气受碍,则虚损难以恢复。李东垣说:“胃中虚热,谷气久虚而为呕吐者,但得五谷之阴以和之,则呕吐自止,不必用药。”家父曾治一例噤口痢虚证,呕吐不止,所用方药,类似李东垣氏之法,如“1938年夏旅居重庆时,有汪浩然医师之戚,患痢已经数月,转荐余治。患者男性,年已六十余,痢经三月余,饮食不下,呕吐不止,痢仍赤白相兼,里急后重,脉沉细如丝,似有若无,病势已至最危之候,余用和中健胃止痢之法,如北沙参、白芍、陈仓米、灶心土、砂壳、木香、乌梅、粟壳、半夏、陈皮等,随服随吐。不得已,筹得一法:用建莲子、山药、苡米、陈仓米、山楂、谷芽等,炒焦研末,每用少许,打糊如膏状,食之,调养一、二月后,方能稍进稀粥;再用治痢之法,痢亦渐止。过一、二月后,焦易堂氏患泻下不止,张简斋问治于余,乃将本方告之,经用此法,泻下旋止。”(《复兴中医》2:46,1942)

小儿脏腑薄弱,易实易虚,易寒易热,脏腑阴阳偏胜转化尤速,治疗时更宜恰合病情,应变敏捷,兹举先父所治慢惊风一例如下:患儿赵××,女性,5岁,不思饮食已数月,近十余日来身热,便泻频频,四肢抽动,手足发冷,懒言神疲,目慢唇白,脉弱,以附子理中合小建中汤加减,药用淡附片、党参、炒白术、赤苓、炙甘草、桂枝、生杭芍、山萸肉、陈皮、干姜、莲子肉,煎汤频服。二诊见手足渐温,脉渐有力,便泻稍减,但四肢仍有抽动。原方加苡、车前子,煎汤频服。三诊见四肢抽动已止,便泻大减,手足已温,精神转佳。前方去桂附姜,加天花粉、当归、谷麦芽以调理脾胃。本例是因脾虚肝乘,因脾虚而便泻频频,脾阳不足而手足发冷,虚阳外浮而见身热,以温脾健脾之剂内服后,阳回而手足转温,脾虚好转而便泻大减,四肢抽动亦随之消失。虑桂附姜之伤阴,乃以调理脾胃气阴之剂收功。虽见四肢抽动,并不投重镇熄风之剂,而是以扶脾治本,肝不来乘,则抽动自止。

妇女以肝为先天,肝性疏泄,且喜条达,古时医者以逍遥散一方统治诸邪,谓“木郁则达之”,木郁解而诸郁皆解。薛立斋、张景岳皆力主此说,先父认为逍遥散之主治适宜于郁遏不舒者,若忿怒太过,肝火上炎,则宜一贯煎加减应用,庶几合拍。如果郁遏不舒兼有痰血食滞凝结者,则又以六郁汤法,方足以化其滞而开其郁。

妇女病中以经带胎产为特征,在月经病中虽有经行先期、后期,经行过多、不利,经闭及痛经之分,大多均与肝有关,因此治疗中调肝之法的运用实占绝大部分。如属血热血壅者,治宜滋吁清热;血热妄行者,治以滋肝凉血;血室虚寒者,治宜温运肝肾;忧郁忿怒者,治宜舒肝养肝;气血虚弱者,治以益气养肝;痰浊阻滞者,治宜调气化痰;肝伤血枯者,治宜补肝养血;淤血停滞者,治宜舒肝行淤等即是。今举一例:田××,女性,47岁,经来过多,少腹胀痛,腰痛腰困,口干喜饮,大便秘结,脉象虚数,舌红无苔,症属肝肾阴虚,内热由生,迫血妄行,治宜滋肝凉血,方用条沙参、当归、大生地、白芍、元肉、香附、川楝子、炒山栀、丹皮、杜仲、桑寄生、益母草。二诊腰痛腰困减轻,经水仍多,脉象虚数,上方加条黄芩、阿胶珠。三诊经水减少,仍有口干,前方去桑寄生、杜仲,加麦冬、花粉。由本例亦可看出调肝之法在治疗月经病中的应用价值。结合前几例都说明在慢性病的治疗过程中,主要是调整脏腑的阴阳气血,以扶正为主,即使是虚实夹杂,亦应在扶正的基础上结合祛邪,则可使正复而邪去。

以上回忆了先父的治学精神、学术思想及临床经验。先父以毕生精力从事整理中医学术工作,以中医古典医籍为基础,吸收西洋医学来充实、提高、发展祖国医学,有革新的愿望,希望能创造出第三者的医学。强调临床实践,无门户之见,对各种疾病的治疗灵活加减运用古方,师古而不泥古,具有洋为中用、古为今用的思想。虽然在目前看来有很大的局限性,但是这种思想还是难能可贵的。我的看法不一定正确,供同志们参考。

——全文转自:时振声.忆时逸人的学术思想与治学精神[J].山东中医学院学报,1982,6(1):23-27、54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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